“桃符换旧,且看新岁春如海;燕子何时,再入故园垒似家。”
这联语显然寄托了浓浓的思子怀旧之情,期盼着春归燕回,重返故园,又带着几分渺茫怅惘。
值此佳节,彭长老不好点评内容,只得干笑一声,赞道:
“老夫人这……这字当真是写得好,笔力愈见沉雄了,筋骨内含,风骨犹存!”
卫老夫人搁下笔,摇头自嘲道:“哪里好了。”
“比之笑痴,差了何止千里。”
“他武功高强不假,但自幼在我督促下读书写字,那手字迹,一字一句蕴藏真意,力透纸背,心中不平时如见刀兵,悲悯时如沐春风……”
“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婆子,怕是再过几年,连笔都提不动了……”
她说着,余光瞥见身旁的公孙绿萼神色又是一黯,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,心知自己失言,遂摆摆手,强打精神道:
“罢了罢了,人老了,总说些扫兴话。”
“莫要介怀。去挂起来吧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公孙绿萼上前,轻轻拿起上联。
“我……我搭把手。”何应求几乎是同时应声,连忙抓起下联,紧跟在公孙绿萼身侧,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张贴。
他刻意放慢脚步,与公孙绿萼并肩,目光忍不住又悄悄落在她清冷侧脸上。
卫老夫人望着两人并行的背影,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许,心头只余一声沉重叹息。
裘家……当真是家门不幸,劫数连连。
儿子疯魔无踪,生死不明;未过门的儿媳早逝。
如今孙辈又生出这等悖逆心思……
这团乱麻,她心力交瘁,实不愿、也无力再多管了。
只盼佛祖慈悲,能佑护这仅存血脉,莫要再行差踏错。
待桃符贴好,鲜红联纸在微风中轻轻拂动,卫老夫人敛去愁容,略显疲惫地吩咐道:“绿萼,应求,陪我去佛前焚香祭拜。”
“之后,再去后山法会,与众僧一同祈福诵经,为……为天下苍生,也为……故人祈福。”
“是。”院门口二人同时应声,声音在清冷而带着香火气息的晨风中散开,融入那庄严梵唱钟声里。
新的一年,就在这古寺肃穆与凡尘愁绪交织中,悄然来临。
不多时,卫老夫人、公孙绿萼与何应求三人,依循梵钟余韵,穿过肃穆前院。
此时,大雄宝殿前广场已空,众僧在无色方丈引领下,正列队缓步移向后山巨大佛壁,举行盛大的新年祈福法会。
人潮流动,诵经声如低沉潮汐涌向后山。
卫老夫人携领二人在佛前一一焚香祭拜后,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旧债又浮上心头。
她望向寺院西侧,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廊,落在了那片寂静的松柏林之后。
随即轻声对身边的公孙绿萼与何应求道:“走吧,趁此时机,我们去西边塔林拜拜。”
“天鸣方丈、无相禅师……还有那些为护寺而圆寂的高僧们……”
“哎——当年若非他们收留、庇护我们母子,哪有后来的安生?”
“这份恩情与愧疚,老婆子我……至死难忘。”
公孙绿萼默默点头。
何应求虽对那段惨烈往事没有亲历,但从小耳濡目染,深知那是外婆心中最深的痛,也是铁掌帮背负的沉重罪孽,当下也收敛心神,神情肃穆颔首。
三人穿过一道侧门,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向西而行。
不多时,穿过那片苍翠却透着冷寂的松柏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灰白色的砖塔如林矗立,高低参差,密布山坡。
清晨山岚尚未散尽,在塔林间浮动,带着泥土、青草和石头特有的清冷气息。
远处塔檐的铜铃被微风吹拂,发出细微而悠远的叮当声,更衬得此地庄严肃穆。
卫老夫人轻车熟路,领着二人走向塔林。
但见卫老夫人抬眼望了望天色,又侧耳倾听后山方向传来的、逐渐高亢的诵经声,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道:
“法会时辰快到了。”
“塔林幽深,灵塔众多,若是一一祭拜过去,恐要耽搁了时辰。”
“不若我们分头行动,各去塔前略尽心意,莫要误了法会才是。”
“是,表嫂。”
“是,外婆。”
公孙绿萼与何应求齐声应道。
“绿萼。”卫老夫人指了指东侧一片较为集中的灵塔,“你去祭拜无字辈的高僧吧。”
“是。”公孙绿萼福了一礼,转身朝那方向走去。
“应求。”老夫人又看向外孙,指向西边,“你去祭拜天字辈的高僧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何应求应下,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淡绿色的清冷背影,直到卫老夫人轻咳一声,才慌忙收回视线,快步向西边走去。
卫老夫人看着两人分头而去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,这才独自走向苦字辈高僧的塔林方向。
时光在梵音与檀香中静静流淌。
不久后,正当何应求在最后的天鸣灵塔前深深一揖,默祷完毕,转头要去与卫老夫人汇合之际。
忽听得一阵刻意压低却仍显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幽深处传来。
“君宝小师父,你别光顾着洒扫呀。”
“来来来,我再教你一招。”
何应求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一座略显斑驳、雕刻着莲花图案与武僧浮雕的灵塔旁,立着两人。
他一眼便认出,那穿着杏黄色衫子、明眸皓齿、正兴致勃勃比划着的少女,正是近日方才寄居在少林寺的郭靖黄蓉之女——郭襄。
她今年约莫十三岁,眉宇间既有黄蓉的灵秀,又带着几分郭靖的英气。
要说回来,他与那郭襄之间,也算是有些亲缘,该开口喊一声姨娘。
只是两家关系有些恩仇各半的意味,导致就算卫老夫人,尚还没有主动前去相认。
而被她缠住的,则是一个穿着灰色小僧衣、约莫八九岁的小沙弥。
他正拿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扫帚,有些手足无措地清扫着塔基旁的落叶枯枝,正是觉远大师座下的小弟子张君宝。
但见他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一丝无奈,嘴里不停地小声推拒着,“郭……郭姑娘,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“师父命我来洒扫塔林,更换贡品,这是今日的功课,耽误不得的。”
“况且……况且师父常说,习武要循序渐进,不可贪多求快,更不能在……在祖师灵塔前喧哗嬉闹……”
“哎呀,你这小和尚,怎么这般迂腐。”郭襄跺了跺脚,“洒扫是功课,强身健体、护寺卫道不也是功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