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在下......在下要完成一个承诺。”
“一个很重要的承诺。”
老者问:“什么承诺?”
诸葛亮又沉默了。
他皱起眉,努力去想。
可那个承诺的内容,就像握在手里的水。
越想抓紧,越流得干净。
他摇了摇头,有些茫然:
“在下......也不记得了。”
老者哈哈一笑,捋着胡须道:
“你连承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,为何觉得它很重要?”
诸葛亮怔住了。
是啊,为何呢?
他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望着脚下的青石板,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雾气。
他想了很久,才抬起头,目光坚定而坦然:
“......在下不知。”
“在下只知道......那个承诺,对在下而言,比命还重。”
老者望着他,目光渐渐变得深邃。
良久,老者轻轻叹了口气,道:
“诸葛孔明,你可真是个人。”
诸葛亮浑身一震,瞪大眼睛望着那老者:
“老先生………………老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讳?”
老者笑而不答。
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又施一礼:
“在下失礼了,还未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。”
老者摆摆手,笑道:
“姓名什么的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过既然是诸葛丞相相问,老朽便说了罢——”
“老朽名叫庄周,世人唤我庄子。”
诸葛亮闻言,大吃一惊。
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老者:
“庄......庄子?您就是那位著《南华经》、梦蝶而化的庄子?”
老者含笑点头。
诸葛亮怔怔地望着他,心中涌起万干惊涛骇浪。
庄子,那是战国时人,离现在......离现在多少年了?
他算了算,战国到如今,少说也有七八百年。
可眼前这人,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。
须发皆白,笑容可掬,就像寻常巷陌里随处可见的老先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庄子望着他,笑道:
“孔明,你可是在想,老朽为何还活着?”
“又为何会在此处?"
诸葛亮点点头。
庄子指了指四周,道:
“此处是幽冥之间,生与死的交界。”
“凡尘之人,死后神识飘荡,大多会来此处。”
“有的飘着飘着,便散去了。”
“有的飘着飘着,便入了轮回。
“只有少数人,像你这样。”
“还惦记着尘世之事,不肯散去。”
诸葛亮怔怔地听着,半晌,喃喃道:
“如此说来......在下......死了?”
庄子点点头,笑容依旧温和:
“死了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,望着自己的身子————
一切都那么真切,真切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已是死人之身。
他想起那摇曳的烛火,想起榻前跪着的众人,想起那颗黯淡的将星。
原来,那一刻,他真的死了。
他抬起头,向庄子深施一礼:
“......多谢老先生指点。
“在下......在下须得告辞了。”
庄子挑眉道:
“你要去何处?”
诸葛亮道:
“......在下要去找来时的路。”
“在下必须回成都。”
庄子叹了口气,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,几分无奈:
“孔明啊孔明,你既然喝了孟婆汤,忘了前尘往事。
“为何还放不下你中兴汉室的伟业呢?"
诸葛亮闻言,浑身一震。
中兴汉室......伟业………………
这四个字,如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。
无数画面,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成都,先帝,白帝城托孤。
《出师表》,六出祁山,木牛流马。
五丈原,七星灯,秋风五丈原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全想起来了。
他叫诸葛亮,字孔明,号卧龙。
他是大汉丞相,受先帝托孤之重。
辅佐后主,六出祁山,北伐中原。
只为完成先帝遗愿——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。
他未能完成。
他死在五丈原,死在北伐的路上,死在秋风萧瑟的夜里。
诸葛亮抬起头,望着庄子,眼眶渐渐泛红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:
“老先生………………在下.....在下想起来了。”
庄子点点头,目光温和
“想起来便好。"
诸葛亮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,低声道:
“死......确实不足惧。”
“只是......只是未能完成先帝托付,亮心中......悲痛难抑。”
他说着,两行清泪,顺着脸颊缓缓流下。
庄子望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欣赏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,道:
“孔明,你是个痴人,却也是个可敬的痴人。
“既然如此,老朽便让你看看。”
“你心心念念的汉室,究竟如何了。”
说罢,他抬手一挥。
诸葛亮只觉得眼前一花,整个天地都在旋转。
雾气散尽,光影变幻。
脚下那青灰色的石板路,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飘了起来。
飘飘荡荡,穿过层层云雾,穿过无尽虚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