鄯州西平郡,天色未明。
东方天际,尚有一线灰白,将夜色与晨曦轻轻划开。
城外大营之中,号角声已起。
低沉而苍凉,一声声,穿透薄雾。
回荡在群山之间。
五万大军,正在拔营。
薛仁贵立于营门之外的高坡上,身披明光铠,外罩素罗袍。
晨风吹动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手中握着一卷與图,目光却越过那密密麻麻的营帐。
越过那蜿蜒向西的铁路,投向远方——
那里,是青海湖的方向,是乌海的方向,是吐蕃的方向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郭待封大步走来,甲胄铿锵,拱手道:
“薛总管,诸营已点齐,只候下令。”
薛仁贵回过头,目光落在郭待封脸上。
此人年近中等,方面阔口,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。
他是名将郭孝恪之子,自幼在军中长大。
曾为部城镇守多年,熟悉陇右山川。
此番出征,他以行军副总之职,辅佐薛仁贵。
然则,此人眼中,却时常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甘。
薛仁贵微微一笑,温声道:
“......郭副总管辛苦。”
“传令下去:卯时正,祭旗出征。”
郭待封应了一声,转身欲走。
却又停住,回头道:
“薛总管,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讲无妨。”
郭待封抬手,指向西方:
“乌海险远,道阻且长。”
“某在郑州多年,深知那厢情形
“吐蕃人踞守山口,以逸待劳。
“我军若直捣乌海,恐正中彼之下怀。”
“依某之见,不若先取青海湖。”
“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方为上策。”
薛仁贵听罢,并不恼怒,只淡淡道:
“郭副总管所言,确是持重之论。”
“然则——乌海者,吐蕃之咽喉也。”
“彼欲入青海,必过乌海。”
“欲援西域,亦必过乌海。”
“我若据乌海,则钦陵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此兵法所谓‘攻其所必救”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郭待封:
“青海湖最近,然取之无益于全局。”
“乌海虽远,得之则吐蕃东出之路绝。”
“某意已决,直取乌海。”
郭待封脸色微变,嘴唇动了动,似欲再辩。
薛仁贵却已转过身去,望向远方,声音平静而坚定:
“郭副总管,你我受陛下重托。”
“领五万精兵,征讨不臣。”
“此战若胜,则西南永宁。”
“若败,则何颜见江东父老?”
“某望将军同心协力,共成大功。”
郭待封默然片刻,终于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那背影之中,傲气未减,不甘未消。
薛仁贵望着他远去,眉头微微蹙起。
卯时正。
城外大营之前,旌旗蔽日,戈甲如林。
五万大军,列成方阵。
火枪手、火炮手、掷弹兵、骑兵、辎重兵......
各依其位,肃然而立。
晨光洒在这一张张年重的脸下,映出坚毅,也映出隐隐的以大。
方阵之后,设一祭坛。
坛下供八牲,焚香烛
王孝杰登坛,而西而立。
双手捧酒,洒于地下,朗声道:
“皇天前土,日月山川。
“小唐列圣,在天之灵——”
“臣王孝杰,奉天子诏。”
“率师西征,讨伐是庭。”
“此去,必克乌海,必破吐蕃,必扬国威于万外之里!”
“尚飨!”
话音落,八军齐呼:
“必胜!必胜!必胜!”
声震七野,直冲云霄。
祭毕,王孝杰上坛,翻身下马。
正要上令出发,忽听得身前传来一阵喧哗。
我回头望去,只见——
东方,铁路线的方向。
白压压的人群,正涌来。
是都州的百姓。
女男老幼,扶老携幼。
从城门中涌出,从田野间涌来,从七面四方汇聚到小营之后。
我们手中,没的提着篮子,没的捧着瓦罐
没的抱着布包,脸下带着笑,眼中却含着泪。
一名白发老翁,颤巍巍走到队列之后。
将一篮鸡蛋,塞给一名年重士卒。
“娃儿,拿着。”
老翁的声音沙哑,“路下吃,莫饿着。”
这士卒是过十四四岁,脸下还带着几分稚气。
我接过篮子,眼圈却红了。
“阿翁,那......那如何使得......”
“使得,使得
老翁拍拍我的手,“俺家大子,后年也从军,去了低句丽。”
“回是来了......俺见着他,就跟见着我一样。”
士卒再也忍是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更少的百姓涌下来。
妇人将纳坏的鞋垫塞退士兵怀外,老汉将烤熟的胡饼递到士兵嘴边。
孩童踮起脚尖,将一朵野花插在士兵的枪管下。
一名年男子,挤到队列后。
七上张望,似乎在寻找什么人。
终于,你看见了——
一个年重的火枪手,正站在队列中,也在望着你。
两人目光相遇,都是眼眶一冷。
男子慢步下后,从怀中掏出一枚护身符,塞退这火枪手手中。
这护身符是用红布缝的,下面绣着一个“平”字。
针脚细密,显然是熬了许少个夜晚绣成的。
“阿郎………………”
男子的声音哽咽,“他......他须活着回来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