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澈盯着她微颤的眼睫瞧了片刻,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。
马车驶入镇国公府,停在了邀月院门前,车厢内一路安静。
这会儿,已经是子夜了。
“太晚了,你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姜幼宁下了马车,留下一句话便快步朝院内走去。
赵元澈没有说话,只大步跟了上去。
姜幼宁沐浴更衣出来,便见他三指斜握紫毫笔,正端坐在书案边奋笔疾书。
她只当做没瞧见他,对着铜镜理了理发丝往床边走去。
“头发没干不能睡。”
赵元澈放下手中的笔,起身走到她身边,拿起一旁的长巾,欲给她绞干发丝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姜幼宁却将长巾从他手里抽了过去,拧身坐到梳妆台前,静静擦拭头发。
她只想离他远一些。
赵元澈默默走到她身后,伸手欲接过她手里的长巾。
姜幼宁却不肯给他,扭着身子躲他。
赵元澈坚持,将长巾夺了过去。他站在她身后,仔细替她一点一点擦干发丝。
他抬眸,瞧铜镜里的她。
她垂眸坐着,一动不动,越发像个瓷雕的人儿。
“吓着了?”
他轻声问她。
“没有。”
姜幼宁眼睫微微颤了颤,小声否认。
她心底一阵涩然。吓不吓着的,他也不是真的关心,随口一问罢了。
“你如今比从前胆大了许多。”
赵元澈语气里似有夸赞。
姜幼宁没有说话。
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。他说的没错,她的确比从前胆大了许多。
若是放在以前,遇到今日这样的情形,她恐怕早就吓得瑟瑟发抖,哭得不成样子了。
还是要感谢他,教了她很多,让她像换了一个人一样。
不过,她这样的人,无依无靠。他都说了,她是镇国公府无足轻重的养女。
她自己再不胆大一些,那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“生气了?”
赵元澈拿掉长巾,俯身靠在她耳边说话。
他的大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轻抚,语调难得温润。
“没有。”
姜幼宁几乎是脱口而出,下意识否认。
生气?生他的气吗?她有什么资格呢?
她咬住了唇瓣,不知怎的心底便泛起一阵委屈来,压也压不住,眼眶一下红了。
他都已经那样说了,还来问她做什么?
假惺惺的。
“你知道我在问什么?”
赵元澈好笑地看着她。
姜幼宁闻言抬眸看向铜镜里的他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我在屏风后?”
她以为他和太子妃说那些话时,并不知道她就在屏风后,将他所有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原来,他早知道她在?
“我看见你的裙摆了。”赵元澈轻声解释:“是不是生气了?”
赵元澈揉了揉她头顶,言语里似有笑意。
“没有。”
姜幼宁咬住唇瓣,再次否认。
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。她哪有资格生他的气?
他能去将她救回来,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。
他若真的就那样离开,她也没法子。
“没有,怎么这么委屈?”
赵元澈双手捧住她的脸儿,让她望向自己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姜幼宁避开他的目光,浓密的眼睫上却沾上了点点泪花。
“教了你这么久,怎么还不长进?”赵元澈蹲下身,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:“听不出来那些话是特意说给太子妃听的?”
姜幼宁眨眨眼,才被他擦去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
她看着他,湿漉漉的眸中有着难以置信,还有几分茫然。
他……他这样冷漠疏离的人,会将姿态放得这般软,仔细和她解释?
她看着蹲在她跟前的人,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一丝细密的感动漫上心头,又顺着四肢百骸,染红了她的脸。
“不哭了。”
赵元澈起身,将她揽入怀中。
姜幼宁脸儿埋在他怀中,捏紧拳头捶了他两下,眼泪流得更快了。
他若一直那样无情,她便不会抱有希望。
为什么要这样?要和她解释,一时对她好一时对她坏?
他要她怎么办?
“好了,不哭了。想不想知道太子为何着急,为何出此下策?”
赵元澈轻拍她后背,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“为什么?”
姜幼宁顿了片刻,抬起脸儿问他。
她眼睛红红,鼻尖也红红,一副委屈不已,可怜巴巴的模样。
赵元澈换过一条干的长巾,一边替她继续绞干头发,一边将太子所为说给她听。
“你觉得,陛下会如何处置太子?”
赵元澈说完问她。
“我能说吗?”
姜幼宁怯怯地看铜镜里的他。
她是女子,怎能妄议朝政?
“又无外人,说说无妨。”
赵元澈不甚在意。
姜幼宁心中一暖。他说她不是外人。
她垂了长睫,思量片刻道:“太子这般作为,等同谋逆。陛下想必会重重惩罚于他?”
之前,她曾听他提过。
乾正帝的疑心病是极重的。太子都做到这种地步了,乾正帝怎么还可能饶他?
“不。”赵元澈微微摇头:“陛下只会小惩大诫。”
“为什么?”姜幼宁不解地看他。
想起太子和太子妃那着急的模样,像是东宫之位要不保了似的。也不像只会被小惩大诫的样子。
“太子犯这样的错,不是头一回。”赵元澈缓缓道:“陛下若想处置他,早便处置了。”
“难道,陛下还是想让太子继承大统?”姜幼宁不解地眨眨眼:“可是,上京的人不都知道,陛下最宠爱瑞王吗?”
“这只是陛下的权衡之术。若处置了太子,便无人与瑞王抗衡。”赵元澈细细说与她听:“朝堂之上,多的是这种制衡。”
“原来,一国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