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片沉默。韩爌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又放下,他当然知道粮价暴涨的原因,直隶士绅联手囤粮,抬价逼宫,要信王放弃减租减息、放弃均田。
这些士绅的背后,有山西钱庄的银子,有扬州盐商的人脉,甚至还有江南士绅的影子。
而内阁成员对这些人的感官却很微妙,一方面他们不希望粮食价格暴涨,引起京城的动乱,朝廷的动荡。
但另外一方面他们在内心也希望直隶士绅教训信王一顿,让信王看到士绅的力量,让他做事不要再如此嚣张跋扈,不守礼法。
这几年信王在鲁南均田,在徐州屯田,在直隶挑动读书人减租减息,这些政策,他们这些内阁大臣、六部尚书,没有一个人支持。
只是信王有有产社,还有振兴社这些青年读书人,行事从不经过他们,直接甩开朝廷自己干,内阁拦不住,也只能装聋作哑。如今直隶士绅开始反击了,他们内心其实是暗喜的。
韩爌是山西人,家乡在晋南,离直隶只隔一道太行山。信王的减租减息要是推到他老家去,他韩家在乡下的几万亩地,佃户们怕也要闹腾。官应震是湖广人,湖广是产粮大省,田租本就不低。
魏广微是河南人,河南地民贫,佃户们要是也学着直隶减租,他们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在座诸公,谁家没有几千上万亩地,谁不是靠着地租养着一大家子人?
信王的政策,是在刨他们的根。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巴不得直隶士绅赢。
“诸位,京城粮价暴涨,连京营将士都吃不饱饭了,再这样下去,必然引起动荡。”韩爌语气沉重道“各位有什么办法,能压下粮价?”
崔秀斟酌着说道:“今年的漕粮已经开始陆续北运,四百万石漕粮,若投入市场,粮价应能回落。只是如今直隶士绅与信王斗法激烈,漕粮运抵通州,只怕也会被那些大户抢购一空。朝廷若不加以控制,这四百万石,怕是
也不够他们吞的。”
韩姨看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:“漕粮是朝廷的根基,万万不可消耗在此事上。你身为户部尚书,要盯紧这批粮草,不可有失。”
赵南星接口道:“不动漕粮,京城的粮价怎么稳得住?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就是因为京城动荡,才不能动漕粮。”韩爌加重语气道。
其他人也明白首辅的想法了,看着信王和直隶士绅斗法,他们作壁上观。
韩爌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“监国殿下那边,有什么举动?粮价涨成这样,他难道不出来主持局面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没有人回答。
正在这时,殿门被推开,王体乾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道:“陛下口谕,宣内阁、六部尚书,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。
乾清宫。
天启帝脸色阴沉,朱由检坐在一旁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韩爌等人鱼贯而入,行过礼,分列两侧。
天启帝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:“韩阁老,京城粮价暴涨六倍,你们内阁拿了个什么章程出来?”
韩爌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我们内阁商议,京营士兵,以后领军饷,领七成粮,三成银钱,京官粮食和银钱对半,如此可保证朝廷和京营稳定。
天启带着一丝怒气道:“那京城的百姓,你们内阁就不管了?”
韩??露出无奈的神情道:“此事起因在于监国殿下挑动士绅子弟,减租减息,与父祖为敌,扰乱地方纲常,直隶士绅不得已才联手自保。
老臣以为,只要监国殿下宣告天下,不再均田,不再减租减息,不再挑动子弟对抗父祖,此事自会平息,粮价自然回落。
天启帝的脸色更难看了,声音陡然提高:“地方士绅以粮价要挟朝廷,朝廷就要妥协?那朝廷的威严何在!”
韩爌不卑不亢道:“挑动子弟反对父祖,于理不合,于情不顺。臣只是劝监国殿下迷途知返。”
朱由检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带着嘲讽道:“韩阁老说得真好。士绅挑动子弟反对父祖,是于理不合,那士绅霸占田地、盘剥佃户、不交税赋、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,就是于理合了?就是于情顺了?”
韩爌没有说话,智足以拒谏,言足以饰非,能鼓动北方几万士子,辩论是很难辩的过他的。
朱由检收起笑容,语气陡然严厉起来:“他们不是要斗吗?本王陪他们斗。从今日起,京城实行粮本制度。按户籍发放粮本,每人定量供应——军人每月六斗,工匠每月五斗,妇孺每月四斗,孩童每月三斗。平价粮由朝廷粮
站供应,每石五钱。凭粮本购买,不得转让,不得倒卖。没有粮本的,让他们去买市面上的高价粮。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
韩爌心头一震,终于明白了信王为什么突然搞人口统计。原来是为了推行粮本制度。没有这本账,平价粮就会流到投机商手里,根本到不了百姓口中。有了粮本,粮食才能精准地落到该落的地方。
“殿下此举,不过治标不治本。”韩爌叹了口气道:“粮荒不除,根本再多,也撑不了多久。殿下为何不肯退一步?只要殿下收回成命,此事便了结了。”
朱由检目光如刀道:“那些地主士绅,坐拥千顷良田,占农户一半的收成,却一粒粮食的税都不交。他们倒成了受害者?本王倒成了罪人?
韩阁老,您这套道理,拿到别处去讲。在本王面前,行不通。”他声音愈发冷厉道:“他们要斗,本王奉陪到底。以结果论胜败,看看究竟是他们斗得过本王,还是本王斗得过他们!”
殿内鸦雀无声,天启帝看着五弟,其实他也想劝说对方退一步,但终究没开口。
京城,赵兴邦府邸。
赵兴邦坐在主位,刘士廉、李延祚、王宗岳、张问之等人围坐,个个面带得色,乾清宫议事的内容,他们很快知道,信王的应对策略,发粮本,平价供粮。就这?
“信王就这点手段?”刘士廉嗤笑道:“粮本?他以为发几张纸,粮价就能降下来?他手里的粮食能撑京城百万之众几天?”
李延祚抚须笑道:“他撑不了多久。他手里的存粮,撑死了不过几十万石。天津卫那么多工厂,那么多工匠,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。他还要供应京城百万百姓,他能撑几天?十天?半个月?”
王宗岳沉吟道:“不可轻敌。信王既然敢发根本,手里必定有粮。不要忘了,他还有鲁南、徐州那些屯田的产出,我等要加大进攻的力度,把天津卫,通州的粮食价格也抬上来,让信王顾此失彼。”
张问之满不在乎道:“鲁南、徐州才开发几年?能有多少存粮?况且,我们手里有银子,市面上还有粮,继续买!把粮价再往上推,推到四两,五两,看他撑不撑得住。”
赵兴邦端起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嘴角挂着一丝阴冷,笑道:“诸公说得对。信王已黔驴技穷。我们只需继续加价收购,消耗他的存粮。等他的粮仓空了,根本就成了一张废纸,到那时,他不想谈也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