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中城的陷落,并非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完成,它还要继续战斗一段时间,而且比起前面的战斗,这一部分实际上更加血腥。因为对于城中的女真居民来说,他们根本没想过宋人能仁慈地对待他们,因此他们必须借助城中的每一堵墙,每一道弯,每一座亭台楼阁,倚仗有利地形去战斗。
那个老妇人很幸运,她的家人也是如此,因为最后的堡垒就在一座比那几个猛安更美丽的府邸里,这一片连绵的宅邸都有着高墙深院,就连朱红的大门也是一件称职的防御工事。因此残余的女真士兵就退入了这里,将这座丰足的大院作为他们的大本营。
女真人砍伐树木,放倒假山,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大门,然后爬上院墙和楼阁,向着追赶而来的宋军放箭。
用不着岳飞亲临,一位指使奉令攻打清剿这里。
宋军举着厚重的盾牌,一步步向前,金人的箭矢从高处射出,不时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,但更多的士兵则在院墙下堆起土袋,他们一步步地翻越院墙,跳进宅邸里,战斗到这里就变成了逐屋逐院的争夺。女真人在最后的困境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,他们并肩作战,宋军每向前一步,就要铺一层尸体。
尸体就从院墙外一路倒进院墙内,倒在被砍伐的树下,倒在幽静的长廊里,倒在绘着美丽女郎骑马打猎的壁画下。
每倒下一个人,后面就有人想要去拖拽他,救他起来——他们已经进了云中城,他们不是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了吗?怎么在最后扫清余孽的战斗里,还有人死了?
人和人是不同的,这些宋军杀光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女真士兵,他们就夺下了这座宅邸。
可他们要这座宅邸有什么用呢?他们拎着长刀在府里游荡,看到一具又一具被抬出去的同袍尸体,那是他们眼中的“人”,一炷香前还在同他们并肩作战,一个时辰前还在兴奋地讲这场大战结束后的安排,一天之前还在被窝里讲岳将军爱喝酸酒的笑话。
现在他们就死了,自然有同袍就红着眼睛,想再杀一些什么东西好来发泄心中的邪火。
这几个士兵就在宅邸里找到了一些仆役和女人孩子。
在士兵看来,都不无辜,因为这些人都是女真人,而且在女真士兵进入宅邸后,他们是卖力帮助了女真士兵,在他们指挥下布置防御工事,为增加宋军伤亡做出努力的。
实际上这是完颜娄室的旧宅,他的亲人有大半离开了云中府,可总还剩下些。
在岳飞的军令下,只要同军人的战斗结束,这些仆役和妇孺没有再做出攻击行为,手上也没有武器,士兵就不能伤害他们了。
可是,凭什么呢?!
等到都头找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已经将这些女真人全部杀死,女人和孩子也不曾放过。
都头跌足大骂:“你们都是立了功的!怎么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?!将军三令五申,你们听不懂吗?!”
为首的士兵冷冷地反问:“凭什么?”
都头答不出来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既然打下了云中城,就该屠城泄愤!只留下美貌女人和财帛金银来犒劳将士们!至于城中的人,不分老幼,玉石俱焚,这才能让敌人感到畏惧!这才能让战死者得到慰藉,让活下来的人得到奖赏!
现在只随手杀几个,已经算很客气,很宽容,甚至称得上是软弱了。
那个都头犹豫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这事不要声张,将她们的尸首推进井里就是。”
等到了傍晚,这座宅邸的正院就变成了临时的刑场,除了这几个士兵之外,还有这个都头一起被反绑着跪在地上。
就在宅邸的二楼,血迹还没有清理掉,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里,指使正在使劲劝准备观刑的岳飞。
“这几个人,实在是杀红了眼!失了心智!可他们不敢违抗将令,他们都是相州兵,是知根知底的老兵!尤其是那个都头——”
他一边劝,旁边的副将就一起劝。
他们说,难道女真人攻下城池时不会发泄吗?女真人不屠城,是因为他们需要奴隶,咱们不抓女真人当私奴,已经非常仁慈了,至于战斗中误杀了几个,这完全是战争中最正常不过的事呀!那几个人手里都有武器,她们也要杀咱们的士兵,哦,将军说没找到武器,那很可能是她们藏起来了,总之咱们的士兵金贵,她们不过是女真贱奴……当然!将军该重罚他们!他们这次攻下宅邸,立的功是不能赏的,还要罚他们下次也在前军里,站第一排!将军哇!就这么点事,还有那个都头也是一片好心,怎么能为几个女真人杀了咱们的将士?!
岳飞就只说:“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所为者何?”
那个指使就劝:“城中岂有无辜人?无辜者,只有种将军一人!余者皆为负隅顽抗之顽民!”
“正因你这么说,我更要杀他们!”岳飞说,“女真蛮夷尚知令行禁止,他们违抗我的军令,这一次是杀害十几个女真妇孺,下一次呢?!”
当然下一次很快就出现了,因为在宋军眼里,城中不管是女真人、契丹人、渤海民或者是汉人,他们都不无辜,都有罪。
他们种植出的每一粒粮食都送给了女真人,他们服从女真人的管理,他们也没有反抗过,或者表现出反抗的迹象过——不错,反抗是要死人的,可收复云中城,大宋王师也确实死了这么多的战士!那这些罪人凭什么不能死!
岳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老兵。
他说:“行刑!”
刽子手手起刀落,几颗人头就滚在了地上,与他们同袍曾经抛洒出的热血混在一起。
接下来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,负隅顽抗的居民很多,其中一部分是真有杀心的,比如有女真士兵外罩女人的袍服,藏在巷子深处,见到宋军士兵路过,就迅速跳出来杀了他。宋军必须组队行走,并且杀了几十个这种神出鬼没的反抗者。还有一部分是被动有杀心的,比如说这家富贵,宋军就觉得他们有杀心,或者家里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女儿,尽管是契丹人,可非我族类,契丹人凭什么不能杀呢?杀了她的父母兄长,她如果不想也被打成女真余孽,就只能自甘堕落,用出浑身解数去取悦将士们。
军法官就必须时时地在全城进行巡查,抓住一个,审查明白了报上去,立刻就在门前杀了,不管那士兵立过什么功,或者是光着身子破口大骂“都是那个贱货勾引的我!”,反正手起刀落,将头颅挂在门前之后,类似的事情渐渐就少了。
岳飞总是对平民有保护欲的,哪怕是女真的平民,他也不许被随意拉出去□□杀害。
士兵们的怨言就不必说了,可岳飞自己不贪钱,不贪功,又能打胜仗,打下云中城,他给士兵们发的犒赏也足够平息他们的怒气。
曲端听说了之后就更高兴。
虽说他既高兴收复云中府,又认同岳飞不滥杀,可话说回来,那可是岳飞啊!
曲端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奏折。
先夸一夸岳飞攻下云中城,这没办法,整个汴京现在肯定也是欢呼雀跃,都认为岳飞立了大功,曲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