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若水被带下去了。
一定是要关在一个小黑屋里,不会饿死他,但只会给他最粗劣的食物和冷水,当然对李若水来说不重要,某种意义上说他和曲端差不多一个类型,都是靠给人当爹来获得养分的。
现在他虽然被粗暴地关起来了,可他回味着刚刚骂女真人的话,有几句他就要夸夸自己骂得好,有几句他就懊悔骂得不够狠辣,再有就是逻辑连贯不连贯?遣词造句还能不能再斟酌?
哼,朝廷派他出使,他是不怕死在这里的,可他必须完成他的任务,该交的国书他得交,该转达的意思他得转达,除此之外,破口大骂金狗一顿,爽!
这也算是一条路,让他回去看长公主囚禁君父,挟持兄长,他看不了,眼睛疼,那他出使上京,太对劲了。
算是他和长公主的双向奔赴。
爽完之后,这位大宋派来的正使就坐在那装满杂物的小黑屋里,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靠着,闭目养神起来。
金人要是知道李若水是个这样的人,他们就要开骂了。
神经病嘛这不是!
骂完李若水,还要再骂南朝长公主一遍。
给神经病送我们这来了,你也是神经病!
但他们不知道李若水是这样的人,也不知道李若水夹带了大量个人情绪。
他们觉得赵鹿鸣是个狡诈又凶残的人,她做事是有逻辑的,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,那李若水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含义在里面。
金人就开始琢磨了。
坐在地上琢磨,当然时不时也要掀开帘子看一眼里面的都勃极烈,同他讲几句非常亲切的话。
但此时整个大金最重要的人物已经不在这座寝殿里了,他顺着寝殿的侧门离开,走到了一间偏殿里。这里是他完颜粘罕每日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,里面有他休息用的卧榻,有他办公用的桌椅,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炉子,仆人为他煮茶或是烤几块馅饼,都在这座偏殿里。
他坐在了椅子里,拿起温度适宜的热茶喝了一口。
旁边有小内侍说:“相国,有人在外面候着。”
不少人在外面候着,南朝打过来了,朝野上下都要他拿主意,要不要打,要打的话用哪一路兵?以谁为将帅?调多少粮草兵马,又要征发多少民夫?
现在是冬天,的确是打仗的好时节。
完颜粘罕心里甚至觉得南朝的长公主很蠢。
要打仗为什么不在春天打?南朝往北打,偏要选冬天,难道她不考虑宋人能不能在冰天雪地里久战劳苦的事么?
他没有被李若水这番话骂得勃然大怒,倒是觉得他这椅子很舒服。
这场仗来得也舒服,整个大金都要看他的脸色。
他就这样,在听完小内侍的话后,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。
这个小内侍也是他的人从宫外选的。
穷人家总有自己阉割的苦孩子,他叫手下挑几个带进宫里,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宦官了。
“先生在么?”
小内侍躬身行了个礼,脚步很轻地退出去,片刻之后,秦桧就走进来了。
完颜粘罕说:“南朝可恶。”
他一边说这话,一边转头去看身后。
在偏殿内,卧榻和桌椅之间有一面屏风隔着,那屏风上是地图,完颜粘罕就一边说话,一边看向地图。
他是个百战的宿将,看一看地图,心中就有丘壑,这仗大概要怎么打,能够保卫麟州、府州、夺回忻州云云。
秦桧站在旁边不言语,过了一会儿,完颜粘罕很疑惑:“先生今日怎么不开口?”
秦桧说:“为相国忧心。”
“何事忧心?”
秦桧望向他:“相国能至今日,是何人的功劳?”
完颜粘罕皱眉。
到底是女真人,这么拐弯抹角的话,他皱眉想一想:“先生劳苦功高。”
秦桧摇头。
“我不过是南朝一书生,在大金一无出身,二无亲眷,三无兵马,我有何能耐,推举相国摄政天下?”
完颜粘罕坐在他很舒服的椅子里,仔细想一想。
“我能成为相国,都是靠了宗亲推举。”
“是也,相公细想,宗亲又倚仗谁人?”
“部族。”完颜粘罕这次答得很顺畅,“我能有今日,我完颜家能有今日,全靠部族里每一个族人与我勠力同心。”
秦桧点点头。
“相国要出兵河东,可问过部族的将士没有?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加深了语气:
“相国,麟府之地,究竟有多少人口?这一仗,须耗多少兵马?能得多少钱粮?”
秦桧一句谎话也没说。
全是真话。
大宋要收回的地方,对财政而言不说一点帮助都没有,也差不多。因为丢掉的这几州不仅在边境线上,以前要受辽兵的骚扰就不说了——那西边还蹲着一个大白上国呢!
大白上国,穷得荡气回肠,隔三差五就要派他们的擒生军冲过来,扛走穷苦老百姓家的铺盖卷儿,以及老百姓。他们对人口的渴望如此强烈,甚至在金宋忙着打仗时,西夏都忍不住要偷偷跑过来再抢些人过去,那麟州能什么样呢?
本来这地方降雨少,耕种难,老百姓要生活就很不容易,再加上西夏隔三差五的劫掠,人口自然是流失严重的。
简而言之,这几州本来就收不上来多少粮食,穷成这样还出动女真人保卫它,凭什么?
它付得起这个价钱吗?
一寸河山一寸金是汉人才能写得出来的诗,要问女真人自己,他们原本一座白山就够生活的,现在占了半个天下,许多地方他们是根本不想自己花心思去治理的。
别说是荒凉的陕北高原,就是富庶的开封,女真人攻破了之后也没想建立起有效的统治。
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铁蹄天下无双。
那还费心统治干什么呢?抢完了回家躺平拍肚皮,等战利品都吃用尽了,再冲过来抢一次不就得了?
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。
别管这套治国理念对不对劲,长不长久。
这不是一个女真人这么想,是绝大部分女真人都这么想,他们建国不过十几年,部族从上到下都没有多少有文化有能力的文官,也没觉得文官有啥用。
路径依赖,完颜粘罕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但想让女真人也意识到自己观念的落后,并且积极改正,就很不容易。
凭什么呢?
人家的铁蹄依旧是天下无双的,敢打敢拼敢死,但你要给出丰厚的战利品,否则凭什么呢?绝大多数女真人连“麟州”在哪都不清楚,更谈不上对它有什么家国情怀——那就是前两年打仗时顺便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