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火不同于别的武器,它用起来很看天时地利,简单点说是看运气,复杂些说是看有没有本地人。
完颜娄室这边是没有的,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,在大同驻扎也不过是工作需要,没道理连雁门山上什么季节刮什么风都知道。
正经来说宋军这边也不该有人知道,岳飞是河南人,李世辅是陕西人,香象奴是河北人,老童是高贵的汴京户口,都和雁门山不挨边。
但这里夹杂了一个李彦仙,虽说也是陕西人,可他忍辱负重,在山里打了很久的猎,还猎了很久的艳,忻州这地方说不准都有这个方脸络腮胡的传说了,那他付出了这么多,总得换点值得的东西回来。
李彦仙说,十月往后的雁门山开始刮西北风了,白天还可能回暖几天,有东南风吹一吹,可到了夜里,这风几乎都是西北风,这是他躺在山里猎户家的火炕上听到的,错不了。
这话就被李世辅记住了。
完颜娄室登上了北边的城楼,往远处看去。
夜已经深了,乌蒙蒙的夜,四面都是火把点燃时散发的烟,这是瞧不见一颗星星的。
山也该漆黑一片,可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海里突然亮起了火光,像是一张烧纸,先是一个点烧起来,再向四周蔓延,那中心点渐渐又灭了,可四周的火光就更甚。
有小兵在悄悄问:“要是宋人烧的,怎的不怕烧他们自己?”
可这问题有些傻,既然是西北风,山火就只会在山阴蔓延,想要烧到宋军,除非翻过山去。可它又不仅在山阴蔓延,它点燃了落叶,叫西北风一吹,飘飘洒洒地向山下而去。
完颜娄室看过山火后,下了几个简短的命令,让北边还在山路上戒备的士兵去刨沟,也让山下的士兵戒备。
山上的沟不用刨多少,雁门关的山路已经被汉武帝刨得差不多了,许多道路是从山石间开凿出的,称得上天然防火沟。
可山下的火要是烧起来,这就烧到云中府了,自然烧不到西京云中城,可山下陆续集结了不少兵马,要是这时候被李世辅挟火势冲下山去,岂不是要出事?!
想到这里时,完颜娄室心念动了一下。
宋军的战绩,实在是很惊人的,一天之内拿下了忻州,又打通了从忻州到云中府的道路。
可这样一整天下来,难道岳飞和李世辅都是铁打的吗?
他们不吃饭,不休息,不受伤,受伤不流血?
完颜娄室忽然说:“传我的命令——”
山下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林,火星就追着风向前跑,照亮了住在山里的生灵的脸。那栖息的鸟,沉睡的鹿,还有吃得肥肥壮壮,快要冬眠的熊,一股脑地跑出来。
李世辅也骑在马上,跟着他们跑。
山下有好几路的兵马,已经扎了营,士兵们脱了甲,就在火堆旁打盹,武官有帐篷,在帐篷里将鞋袜脱下,洗一洗脚。
辎重车马将他们围起来,外围有斥候骑着马,慢慢地转一圈,可并不算十分警戒,毕竟这是他们金人的领地,那连绵的雁门山上还有他们的娄室将军在守着。
他们就这样一边走,一边说起今天晚上吃的肉汤。
肉汤一定还有剩,等这一圈的岗巡完了,就回去打一碗,热气腾腾喝下肚好睡觉。
那斥候这样说着的时候,忽然就看到了山上的火光。
金军反应很快,谋克将湿漉漉的脚伸进靴子里,噔噔噔就跑出去,吃惊地望着向他们蔓延来的山火。
雁门山崎岖,山火就没办法跑得太快,火势也不会太大,尤其到了山路,有人工开凿的沟壑。因而只要挪一挪营地,山下有河流,自然就将火截住了。
金军很快做出了判断,并且立刻下令,叫士兵们爬起来,按部就班,分工明确地开始收拾辎重,准备离开这片区域。
可就在此时,有飞马从雁门寨下来!
“娄室将军有令!不许迁营!”
山下的金军听过命令,就要赶紧下达给士兵,可也就晚了这么一步。
李世辅的骑兵已经从夜色中飞奔而出了。
他的兵马举着火把,原该很显眼,可山上的火烧红了半边天,离远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火把还是山火。
忽然一阵西北风。
山上的落叶被吹了起来,洋洋洒洒,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,赶在党项人马蹄之前,飘进了营地里。
斥候吹响了号角,士兵们扔下了手上的铺盖,排队去领武器,火星落在了铺盖上,那影影绰绰,半明半暗的火光就像融化的星河,从铺盖上流淌到了地上,再被马蹄踩灭。
完颜娄室的反应是极快的,可他到底不是雁门人,不知道这风从何起,下令就慢了一步。
李世辅也不是恰到好处地赶到,他不是靠运气打仗的人,他藏在山坡上,拿着长公主交给他的望远镜。
他就藏在远处,偷偷地看。
夜这样黑,按说他什么都看不到,可金军警戒心太强,营地灯火通明。
看到了士兵们半睡半醒地收拾东西,李世辅这才冲出来。
他的马蹄踩过辎重车被拉开时,自然让出的空隙,手中长枪就挑起了还来不及穿戴铁甲的士兵。
一丛丛血溅起在半空中,熄灭了飘过来的火星。
岳飞的攻势还在继续。
他不准备退后,尽管这战场他也憎恶至极,在这样狭窄的关隘下,有什么本事都很难施展出来,可他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状况。
他也有望远镜,吩咐后面的副将替他拿了望远镜,四面登高看一看,就算深夜战场,友军之间不能沟通,可岳飞也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什么了。
城下的女真人是悍勇的,可宋军也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战斗力,有人在城楼上射箭,用的是女真人的弓,一箭又一箭,很快岳飞的铠甲也变成了刺猬。
有人就喊:“将军!后面有敌袭!咱们顶不住呀!”
“咱们若能收复雁门,功成便在今夜!若不能,三日,三十日,三个月,也拿不下这座关隘!”
向后,向后已经是死地,他们退是退不回去的——双方的统帅都用尽了全力,都有相同的斗志,甚至连使用的分兵之计都是一样的。
可总归是有区别的,区别就在今夜到底刮的是西北风,不是东南风。
区别还在于宋将虽然名声没有完颜娄室那样响亮,可他们到底是年轻的。
他们年轻,因此身上的血就可以多流些,等到天亮时,岳飞身后的士兵爬上了城楼,不用李世辅准备那许多的土袋,他们踩着尸体也能架起梯子。
这一夜的鏖战到了清晨还没有停歇。
岳飞的士兵渐渐都聚集到了雁门寨下,而金军则逐渐后退,直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半撤离了雁门寨。
但还有一支分兵就在宋军身后,还是李彦仙领兵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