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南仲的话还没说完。
或者说,这是他上半部分的建议,考虑到自己的形象,他的建议是很圆滑,很温和的。
“你可以被人畏惧,你已经身在高位,可你又是个年轻的公主,建立起令人畏惧的名声可以挡掉许多人蠢蠢欲动的试探攻击。他们看到你的手段,自然胆寒。
“但你不要被太多人憎恨,毕竟权力是自下而上的,整个汴京城都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,你是大开杀戒,还是留有余地,从百姓到太学生再到群臣都会在心里评估。
“你也不想真的让西军进城不走对不对?
“因此如果你能够宽恕那些反叛禁军的家人,并且给他们留一条活路,一些希望,让他们的家人不至于穷困落魄——汴京的物价可是很高的——他们当中就不会出现一个绝望的刺客,又或者是一柄被你的政敌握在手里的刀。”
如果她只是简单地采纳或者反对,那就可以到此为止了。
但她听出来他藏着没说的一些话,因此提出了一个质疑:“他们是禁军,我要这些不忠诚的禁军子弟拱卫皇城,将我父我兄的性命交给他们,其中若有闪失,我岂不是万死不辞?”
耿南仲就笑了。
“殿下思虑周全,又有仁心,真仁主也。”他说。
这些叛逆者一定要杀,但依旧可以宽仁地饶恕家属,甚至依旧给他们一些禁军的名额,维持住她圣人的面孔。
但大家都是“禁军”,京城的禁军是禁军,西军也是禁军。
她说了要这些叛逆的禁军家属能够继续享受到京城禁军的编制吗?
她说:“先帝尸骨未寒,我也不愿行此事的,只是此事须慎重。”
耿南仲慢慢观察着她的脸色,慢慢将后半段话说出来:“殿下何妨更换禁军,将契丹军编入京城呢?”
他说这话时,很慎重。
她听完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又轻轻放下。
“还不急。”
耿南仲就又缩回到阴影里了。
“只怕久则引起非议”这样最简单的提醒,他也没有说出口。
面前的少女是个心思很深的人,摆在明面上的话没必要说给她听,旁人听了觉得他苦口婆心,可这位长公主听了只会觉得“你这大耗子装什么诸葛亮啊?”
耿南仲就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。
他还得更小心些。
他面对的既不是太上皇,也不是先帝。
她有他们的多疑和城府,却比他们多出了十二万分的铁腕与冷酷。
契丹人至今还没有在朝廷面前过明路。
压根没有被送到衮衮诸公面前,让他们挑剔、评判、审议。
这是不合规矩的,可自从进城,大臣们面前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,而且都是前所未有的糟心事。
祖宗之法是不能再提了,祖宗里没有逃跑路上被抓走又死在乱军里的皇帝,道德大棒也抡不起来,因为长公主实在委屈。
天知道怎么有这么多蠢人非要在明面上冲她亮刀子,给她这么多把柄!
耿南仲会在心里这么骂,吴敏也会在心里这么骂。
就在吴敏送完张叔夜进艮岳,自己退出来时,那些上街闹事的太学生一脸泪一脸血,揪住他的衣袍问:
相公!相公呀!衮衮诸公当真置宗庙不顾了吗?!
吴敏就说:咱们说点儿接地气的吧?现在别说给长公主的权力关笼子里,先把契丹人的权力关笼子里,做得到吗?
做不到吗?
做不到呀!而且契丹军城内只有这数千,城外还在缓慢扩大!
完颜粘罕、蒲察石家奴、完颜宗弼麾下都有契丹仆从军!被俘虏后就成了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军!
他们没亲眼见到长公主腰间那柄辽主的宝刀,也听说过长公主的故事,他们听说了她的年轻和稚嫩,因此她的崛起就更加神异。
比神异更动心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将宋辽联盟的招牌打出来,比招牌更动心的是她真会发钱!大发特发!
从云中府和燕京,都有契丹人开始悄悄南下,现在战争刚刚结束,还不明显。
但总会到达一个非常明显的人数。
可艮岳的契丹军还是没有正式的编制。
他们就像她身边带着的几个侍从。
几千个,几万个侍从。
他们不受任何人的监督,他们只有蜀国这一位主人。
除了某阶段的太祖之外,大宋群臣们也不知道哪位皇帝有这样跋扈的权力——他们明明连皇帝的权力都小心装进笼子里了!
现在这笼子被长公主用一双极柔弱的手撕开了。
明正典刑有点麻烦。
按照《宋刑统》来说,立春以后,秋分以前执行死刑是不吉利的,伤天和。
况且皇帝还在停灵呢,城内就杀得人头滚滚,更不吉利了。
所以死刑犯们被塞进监牢里还不算很慌,各自还在忙着请爹妈奋力打点。
奋力打点的同时也要说点不恭敬的话,他们已经落到这个地步,确实对蜀国长公主没什么好感。
因此长公主的情夫在他们嘴里就得拉个长长的单子了,完颜宗望宗弼兄弟不算什么了,曹家除了死掉的驸马,也得再拉出十个八个宛宛类卿的供她挑选。
西军也不能闲着对吧?哦听说长公主挺器重曲端的,是不是也有一腿?她四处乱跑,途中有没有养下私孩子?是不是营中养了一串儿小娃子?
甚至就连狱卒也没太当回事,毕竟死刑犯确实多了点儿,好歹也有一百多人,这监狱里每日热热闹闹的,犯人们都是本地居民,熟门熟路要吃要喝要被褥要生活用品,狱卒就挨个收钱,收得也不多,毕竟还准备细水长流一路收到秋天。
到了他们进牢狱的第三天,文书就下来了,长长的死刑名单,用什么人去押送,押送到哪,行刑的刽子手又是谁,所有都准备停当了。
有人一下子就瘫了。
那些市井轻浮的玩笑话都不见了,不仅瘫了,还要哭,有的就直接在爹妈送进来的褥子上尿了。
他们说,这不可能啊!这也太快了,而且时间也不对啊!大理寺难道也不管管吗?!
大理寺其实也尝试管了。
当时蜀国坐在艮岳的溪流旁,正在微笑看着小女道们为她布置一些点心。
她是既贤德又仁孝的,但烤豆腐这东西不算犯忌,小女道们准备了一个很精致的烤架,上面烤了几样豆制品和植物根茎,刷一刷油,又洒点调料,她觉得很有趣,自己也上手试了一下。
大理寺的官员就是此时抱着《宋刑统》来的,说:时辰不对,殿下必定是不熟悉《宋刑统》,臣已经找到了相关文字,请殿下过目。
殿下就很郑重,说:“我手上有油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