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想骂原谦的。
但他十七年来所受到的教育,叫他想了半天,也就说出个“恶贯满盈”。
这已经是很坏的词了。
“你从什么角度评判的她,原谦对于朝堂,也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,”沈元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,一下下按揉着额角,他是在没想到裴寂是为了她,才去针对原谦,“就因为针对我吗?”
倒也不是针对她,朝堂上就是如此的。
就算不是沈元柔,原谦也会针对站在她对立面上的每个人。
“她,她用那种眼神看我,”裴寂鼓起勇气,抓住她的袖口,轻轻扯了一下,扬着水眸道,“义母,我害怕。”
“......好了,不要撒娇,绒绒。”
沈元柔眸光落在膝间的猫身上。
这些天她忙,都是裴寂来照顾少主绒绒的。
她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,可如今沈元柔是看透了,裴寂衬着她忙的这段时间,把猫撒娇的本事,学得透透的。
用撒娇来逃过一劫,这是猫儿一贯用的手段。
裴寂见她有所动摇,再接再厉:“那您还气吗?”
“我没有气,”沈元柔屈指敲在他的额角,“但你实在该罚。”
裴寂吃痛,捂住额角,可怜地看着她。
见她好了,裴寂放松了些,道:“我都听说了,您当年与原谦,还有原家主君的事。”
“嗯,你怎么看。”沈元柔不大走心地道。
他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:“原大人同主君年纪差太大了,她也不配京城公子......”
说到这,裴寂猛然顿住,下意识看向沈元柔。
他咬住下唇,慌慌地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说,吴公子当年出众,可以配年纪相当的妻主。”
越抹越黑。
“好了,”笔杆磕碰在笔山上的声音响起,沈元柔起身,她找了找棉氅,“去前厅吧,要到时辰了。”
裴寂觉得自己过分敏感了。
他总觉得,方才他说出那些话后,沈元柔待他就有些冷淡。
但这点冷淡,大家都没有察觉出来,裴寂也无从求证。
谈又清将银签放进签筒,晃着腕子,签字们磕碰出清脆的声响来:“这游戏可好玩了,我先当令官。”
周芸欢望着他那副模样,收回眸光,道:“这就是石头记里,神瑛侍者与绛珠草仙子玩过的,如今京城也时兴起来了。”
原本这故事是谈又清店铺闲暇时,同孩童们讲的,后来就广为流传起来,他这会不管铺面的糕饼生意,单做说书先生就能赚银子。
裴寂没有心思听这些,他想把眸光落在沈元柔身上,再不挪开才好。
谈又清掷了骰子,数到沈元柔抽签。
沈元柔提出一个来,上头赫然刻着一朵寒梅,写着“无情犹似多情”,后附:饮三盏。
“沈太师,要独饮三盏。”
裴寂担忧地道:“会不会喝醉,这才刚开始……………”
李代无则哈哈大笑:“谁喝醉,你义母也不能喝醉,她的酒量远在我之上。”
谈又清则笑道:“哎呀呀,裴公子要不陪三盏?”
姜朝大都是夫郎陪酒,谈又清随口打趣,也不算逾矩。
但偏偏裴寂听者有心,攥着袖口红了耳尖,看着沈元柔饮完了三盏酒??方才谈又清说那样的话,她表情都不曾变。
骰子转动的声音不停响起,酒酣正浓,就连喝酒最少的裴寂,也喝了三盏,此刻面上覆了层薄粉。
谈又清笑眯眯地道:“裴公子,轮到你了。”
裴寂屏息凝神,抽出一只刻着玉兰的银签来。
其上刻着“落花时节逢君”,后附:寒梅需陪饮。
“裴公子这签可好,“谈又清笑说,“叫太师大人陪饮一盏,极好极好,我记得太师大人与尚公子抽到的是独饮呢。”
这两签后附独饮,陪其余花签饮的也多。
尚风朗此刻已经有些晕乎乎了,但他面上不显,也不要下场,尚风朗打定了主意,他倒要看看,裴寂对老师究竟是什么心思。
裴寂端着上手中的酒盏,被谈又清说得很差,偏生当着沈元柔,他又要装作若无其事,眼眸中却含着欢喜的水意,盈盈望向沈元柔。
“义母。”裴寂朝她举杯。
即便他极力忍着心中的欢喜,还是能被沈元柔瞧出一些端倪来。
裴寂的词是祝有情人的。
落花时节逢君,这其中的暗喻,再明显不过了。
初春,落花时节,她与裴寂在雨巷初见。
祝有情人的词,如何能同她喝呢,少年人听些什么都要当真,方才在内室同她说,年纪相差过多,可惜的也是他。
这会儿裴寂捧着酒盏,等待她的动作。
“今日饮的太多了,很是头疼,”沈元柔看向谈又清,“小谈公子,今日天色也晚了,可要先歇一歇,再继续。
"
李代无顺势道:“太师府客房都备好了,定安,今儿个咱娘俩不走了,我偏要待会杀杀你柔姨的锐气,谁叫她今日说我,酒量不如她。
李定安无奈:“母亲,您喝醉了。”
裴寂有些失落,他咬着唇瓣,看着平静的酒液。
谈又清却笑着摇头:“哎呀,沈大人,公务明日再处理也一样嘛,既然开始了,怎么也要结束吧,既是新年,有始有终也是讨个好彩头。”
他将话说尽了,沈元柔也不好再驳。
但说白了,她终究是介意的,裴寂作为旁观者,也能意识到,这个年龄差距是不合适的,原谦与吴真棠之间相差十岁,但她与裴寂之间,差了十六岁。
这样的差距,他将来想起,又会不会后悔呢?
他太年轻了,什么都不懂,但凭着一腔热血,捧出炽热的心脏,灼伤了她的眼睛,也烫伤了自己。
裴寂可以不懂事,他还年轻,还可以犯错,但沈元柔不一样。
她深知自己站在这样的高位,是不能犯错的,不是所有的错都被容许,就像当初,她知晓裴寂的心思,纵容他,也纵容了自己,凭着本心做了越界的事。
有些事开了头,就回不去了。
两盏清酒碰到一起,也不知谁的心跳那么乱,又那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