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说完最后一句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的气囊,瘫软在地。
那句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”,像个鬼咒,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亲手把自己的脸按进火盆里。
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扶着墙干呕起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味,好像又从空气里钻出来了,直往我鼻子里灌。
周清砚靠在门框上,脸色比墙皮还白。
他扶着眼镜,手指抖得连镜腿都抓不稳。
“疯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全他妈是疯子……”
只有林静,还蹲在地上。
她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老头,又抬头看了看我们,最后目光落在了门口昏死过去的陈深身上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把他拖进来。”她对我说。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陈深。
我走过去,架起陈深的一条胳膊,把他拖进了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杂物房。
周清砚也过来帮忙,我们俩合力把他扔在了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我看着林静,声音有点哑。
知道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往事,我反而更迷茫了。
整个戏班都是鬼,班主是个跟魔鬼做了交易的疯子,我们就像掉进了一个鬼窝里的几块肉,怎么看都是个死局。
“等。”林静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等?”周清砚推了下眼镜,“等什么?等天亮,然后继续上台扮狗给那个变态看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。
“等午夜。”林静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梳妆台前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拂去镜子上的灰。
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每天晚上,不是都有人唱戏吗?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问。
我心里一动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小云仙?”我压低了声音,“你要找她?”
“她是这里所有怨恨的源头。”林静说,“也是唯一一个,敢把刀捅向二楼那位的。”
“虽然她失败了。”
周清-砚皱起眉:“可她现在是鬼,怨气那么重,已经分不清敌我了。我们贸然去找她,万一……”
“总比去找墨先生好。”林静打断他。
“那个老头说了,这个戏班里的所有鬼,都怕墨先生。”
“因为他们是被动地困在这里,而墨先生是主动地选择了留下,当这个鬼戏班的狱卒。”
林静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“一个出卖了自己灵魂的人,比单纯的鬼魂,要可怕得多。”
我没法反驳。
那个能亲手烧掉自己脸的家伙,绝对不是我们能对付的。
“可我们怎么找她?”我问,“总不能满后台地喊她名字吧?”
“不用找。”林静的目光,落在了那件被我们从箱底翻出来的大红嫁衣上。
“她一直都在。”
林静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嫁衣。
那件衣服在她手里,红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“她就在这件衣服里。”
“我们去戏台上等她。”林-静做出了决定。
周清砚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我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陈深,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后台。
现在出去,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。
但留在这里,跟一屋子的鬼故事待在一起,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咬了咬牙。
我们没再管那个瘫在地上的老头,也没管陈深。
林静捧着那件嫁衣走在最前面,阿雅紧紧跟在她身后,小手抓着她的衣角。
我和周清砚跟在后面,一人拿着一个手机照明。
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台,走过那些挂着戏服的衣架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周围安静得吓人。
连我们自己的脚步声,都好像被这片黑暗给吞掉了。
很快,我们就走到了通往戏台的侧幕。
林静停下脚步。
她把那件嫁衣,轻轻地放在了戏台正中央。
那团刺目的红色,在手机光柱的照射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
我们就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谁也没说话,静静地等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我感觉自己的心跳,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每一次都像在擂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感觉周围的温度,好像开始下降了。
一股阴冷的风,不知道从哪儿吹了过来,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。
来了。
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。
一阵极轻、极细的啜泣声,从戏台的上方传了下来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痛苦。
紧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,开始低低地吟唱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是《惊梦》的唱词。
但她的唱腔,和我们白天听到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同。
没有谄媚,没有扭曲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婉和绝望。
声音是从那件嫁衣里传出来的。
我看见那件平铺在地上的嫁衣,竟然自己,慢慢地鼓了起来。
就像有一个无形的人,正在把它穿上。
嫁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身影,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戏台中央。
她背对着我们,身形窈窕,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背后。
她没有唱下去,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地颤抖着。
周围的空气,冷得像冰窖。
我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怨气,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像潮水一样,向我们涌来。
那是一种被背叛、被凌辱、被活活逼死的,最纯粹的恨意。
周清砚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,他手里的手机光,都在发抖。
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”
林静的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她从侧幕的阴影里,走了出去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红色的身影。
她竟然,接上了那句戏词。
那个红色的身影,猛地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