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深写下那行字的时候,整个戏院,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他那歪歪扭扭的五个字,像一道刚结痂的伤疤,就那么扒在巨大的白色幕布上。
我,不想死。
我握着消防斧,站在幕布侧面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
完了。
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
这孙子彻底疯了。这不是反抗,这是当着屠夫的面,喊我不想被杀。
这不等于伸长了脖子,让他砍得方便点吗?
台下,那些木偶一样的观众,一张张僵硬的脸,全都齐刷刷地盯着舞台中央的陈深。
二楼包厢里,那个黑影动了一下。
我几乎能感觉到,那道冰冷的,带着玩味的视线,落在了陈深身上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轻笑,从包厢里传出来。
那笑声不大,却像一把小刷子,在我们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扫了一下,痒得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,一道金光从二楼划破昏暗,带着一声清脆的响动,“叮”的一声,掉在了陈深脚边的舞台上。
那是一枚旅币。
在惨白的灯光下,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不错。”
班主那不男不女的声音,再次幽幽响起,带着一种评判的腔调。
“开场白,很别致。”
“真情实感,值得一赏。”
后台瞬间死一样的安静。
我看着那枚金灿灿的硬币,又看了看舞台上僵住的陈深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赏?
这他妈也算赏?
陈深像是被那枚硬币烫了一下,浑身一颤,他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旅币,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。
然后,那困惑慢慢变成了狂喜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不但活下来了,还拿到了一枚旅币。
他猛地扑了过去,像条饿疯了的狗看见了骨头,一把将那枚旅币攥在手心,死死地捏着。
“看见了吗?”
他转过身,冲着后台的我们,声音嘶哑地嘶吼。
他的脸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,看起来比鬼还难看。
“看见了吗!这才是路!这才是活路!”
他把那枚攥得滚烫的旅币举到脸前,像是举着什么圣物。
“不是反抗!不是审判!”
“是挣扎!是求饶!他想看的,就是这个!”
“林静!你看见了吗!我拿到钱了!我们有钱交房租了!”
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。
“陈深!”我往前一步,吼了出来,“你他妈清醒一点!他那是赏你吗?他那是把你当猴耍!”
“耍我?”他癫狂地笑了起来,“耍我也好!当猴也好!只要能活下去!只要能拿到钱!我不在乎!”
他踉踉跄跄地从舞台上跑下来,冲到我们面前。
“一万二的房租!你们谁能拿出来?啊?你们谁能?”
他用那只没拿硬币的手,指着周清砚,又指着我。
“你们的骨气能换来钱吗?你们的复仇能让我们走出这个副本吗?”
“不能!”他自己回答,“只有这个!只有钱!才能让我们活下去!”
周清砚伸手,扶了扶眼镜,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神。
“陈深,你冷静点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你觉得,他为什么给你这枚旅币?”
“因为我演对了!”陈深吼道,“我演出了他想看的东西!我没按你们说的去质问,也没按剧本说的去谢恩!我演了我自己!一个怕死的,想活下去的可怜虫!”
“他喜欢看这个!”陈深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光,“他喜欢看我们最真实,最狼狈的样子!这才是真正的剧本!”
“所以,你的结论是,”周清砚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们接下来,就要比赛谁更惨,谁更会摇尾乞怜?”
“如果这样能活下去,为什么不?”陈深反问,理直气壮。
我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我从没想过,那个平时最冷静,最会分析的陈深,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。
他不是被吓破了胆。
他是被那一枚旅币,彻底砸断了脊梁骨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林静,动了。
她走到陈深面前。
陈深看到她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把那枚硬币伸到她眼前。
“林静,你错了。你的计划太疯狂,会害死我们所有人。现在,我找到了真正的生路。我们只要……”
“一枚旅币。”
林静开口,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对!一枚旅币!”陈深像是受到了鼓励,“只要我们继续这样演,肯定能拿到更多!一万二,很快就……”
“为了这一枚旅币,”林静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放弃了做人。”
陈深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他扔下来的,不是钱。”林静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“是狗粮。”
“他告诉你,趴在地上,叫得好听,就有得吃。”
“你刚才的表现,让他很满意。”林静的目光从陈深那张涨红的脸上,移到了他紧握着旅币的手上,“所以他赏了你第一口。”
“你不是找到了生路,陈深。”
“你只是找到了一个,比赵小悦更让他满意的,新的玩法。”
林“静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,割在陈深的神经上。
他的脸,从涨红,慢慢变成了灰白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活下来了……我拿到了钱……”
“是的,你活下来了。”林静点头,“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了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没听懂。
“他刚才扔下这枚硬币,不只是在赏陈深。”林静转过头,看着我,又看看周清砚,“他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,游戏规则,变了。”
“他原本的剧本,是让我们在‘顺从’和‘反抗’里二选一,然后欣赏我们的结局。”
“现在,陈深给了他第三个选项。”
周清砚的脸色变了:“在‘顺从’和‘反抗’之间,开辟出一条‘乞讨’的路。”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