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一边给贾琏更衣,一边忍不住说道:“二爷今儿可得意了,把好好的宝姑娘折腾的够呛。”
她这话,让不论是和她一起给贾琏更衣的香菱,...
西山脚下,枫林如火,风过处,万叶翻涌,似一片流动的赤霞铺展于层峦叠嶂之间。马车停驻的山道蜿蜒而上,青石铺就的旧阶被秋阳晒得微暖,两侧古松苍劲,偶有松鼠窜过枝头,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。姐妹们散在坡上,或倚石,或坐毡,画笔挥洒,胭脂色、朱砂色、赭石色在素绢上层层晕染——那一片红,不是枯槁之凋,而是生命最盛时的炽烈燃烧。
贾琏牵着巧儿的手,踏着碎叶缓步而行。小丫头穿一件桃红绣蝶褙子,发髻上别一支银丝缠珠的小蝴蝶簪,走两步便蹲下去捡一枚完整的枫叶,举起来对着天光照一照,又塞进袖袋里,像藏什么稀世珍宝。“爹爹,这片叶子像不像一只小船?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像。”贾琏笑着点头,“等回了府,爹爹让人给你做一只真船,漆成红的,浮在沁芳闸的水面上。”
“那我要划船!”巧儿立刻踮脚拍手,“还要带哥哥一起!”
“你哥哥现在只会喝奶、打嗝、放屁。”贾琏故意板起脸,“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怎么划船?”
巧儿咯咯笑得直不起腰,小身子晃来晃去,差点把贾琏的手甩脱。他顺势将她抱起,让她骑在自己颈上。巧儿欢喜得尖叫,两只小手攥紧他额前垂下的乌发,下巴搁在他头顶,声音脆生生地飘在风里:“驾!驾!大马跑快些!”
贾琏笑着迈开步子,绕过一丛野菊,忽见黛玉独自立在斜坡高处的一方青岩上。她没执笔,也没铺画毡,只将一卷未展开的素绢拢在臂弯,侧影单薄如纸,衣带被山风掀得簌簌而动。紫鹃远远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暖炉,神情安静,却始终不曾靠近——那是黛玉惯常的界限:近可亲,远可敬;不拒人,亦不许人擅越。
贾琏脚步顿住,将巧儿轻轻放下。小丫头见姑姑立着不动,也学着敛了声,踮脚悄悄拉他袖角:“爹爹,林姑姑在想心事。”
“嗯。”贾琏轻应一声,却没有上前,只抬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,“你去陪姑姑说说话,爹爹在这儿看着。”
巧儿乖巧点头,提着裙裾小跑过去。她仰起脸,伸出小手,将方才藏好的枫叶摊在掌心:“林姑姑,送你一片云彩做的船。”
黛玉低头一怔,指尖微颤,终于弯腰接过。那叶子脉络清晰,红得透亮,边缘微卷,竟真似一只欲飞的小舟。她凝视片刻,忽而抬眸,目光越过巧儿圆润的脸蛋,直直落在贾琏身上。两人隔了十数步,风拂面,叶落肩,她并未开口,只是极轻地、极慢地,将那枚枫叶夹进了素绢卷轴的缝隙里。
贾琏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却温软如初秋日光。
此时曹忠悄然走近,压低声音禀道:“回主子,山庄内已清场布防完毕。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已在正门候着,另……东边枫林深处,昨夜有人踩出一条新径,宽约三尺,似是常有人往。”
贾琏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:“查过了?”
“是。属下亲带人循迹而入,尽头是一处半塌的山亭,亭柱上刻有‘贞元十七年’字样,内壁尚存半幅褪色仕女图。附近落叶无践踏痕迹,唯亭内石凳下,有一枚铜钱——压在三枚松果之上,纹路朝上。”
贾琏沉默片刻,忽而问:“铜钱哪一面朝上?”
“正面,‘永昌通宝’。”
贾琏瞳孔微缩,随即舒展如常,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永昌……倒是个好兆头。”
曹忠垂首,再不多言。他知道,主子听懂了。贞元十七年,正是先帝登基第七年;而永昌通宝,是前朝末代伪帝所铸,天下未奉,旋即覆灭。一枚压在松果上的铜钱,既非遗落,亦非埋藏,分明是标记——有人在用前朝旧物,为今朝新人引路。
这山,这林,这亭,早已不是皇家赐予的闲散胜地。
贾琏抬手,将巧儿重新抱起,转身朝山道走去。行至半途,恰见迎春携着司棋自另一侧小径折返,迎春手里捧着一束新采的野兰,花瓣素白,茎干纤细,却倔强挺立。她见了贾琏,略一福身,神色温婉如旧,只是眼角眉梢,比往日更沉静几分。
“二哥哥,这兰生在石缝里,风再大也不折腰。”她将花束递来,声音轻而清晰,“我摘了一把,想送给婶娘和可卿姐姐。”
贾琏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花瓣微凉,幽香清冽:“大姑娘有心了。”
迎春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他怀中巧儿,又掠过他身后黛玉的方向,最终垂眸,只道:“妹妹们都在画画,我也该去添一笔了。”说罢,携司棋款步离去,背影不疾不徐,仿佛那山风再烈,也吹不动她裙裾一角。
贾琏抱着巧儿回到车旁,却见宝钗已不在原处。问莺儿,只说刚随平儿去了后一辆车。他略一思忖,便知是凤姐儿唤了去。果然,掀帘进去,凤姐儿正靠在锦褥上,一手搂着尚在酣睡的泽儿,一手握着宝钗的手腕,正低头看她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——那镯子通体无瑕,莹润生光,内里似有云絮游走,竟是难得的“活玉”。
“你瞧瞧,这镯子戴在她手上,才叫真衬。”凤姐儿抬眼一笑,眼角弯起,尽是得意,“前儿我就说要给她换一副新首饰,她还推辞。如今可好,连我儿子都爱摸它。”
宝钗垂眸,颊边微红,却不躲闪,只柔声道:“嫂子厚爱,倒叫我无地自容。”
“无地自容什么?你是我弟妹,也是我妹子,更是爷心尖上的人。”凤姐儿说着,忽而将泽儿的小手从襁褓里抽出来,按在宝钗腕上,“喏,你看,儿子都认得谁是他亲亲的姨娘。”
泽儿迷迷糊糊睁开眼,懵懂盯着宝钗,忽然咧嘴一笑,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竟真伸出小拇指,一下一下戳着玉镯,嘴里咿呀作响,似在应和。
满车皆笑。秦可卿掩唇,凤姐儿笑得直捶榻,宝钗羞得将脸埋进袖中,耳根通红。贾琏倚在门边,望着这一幕,心头忽而一热,又一静——这哪里是权谋倾轧的荣国府?分明是烟火人间最寻常不过的天伦暖意。
可就在此时,车帘外传来一声低唤:“琏二爷。”
是鸳鸯。
她站在车下,双手交叠于腹前,一身月白素缎窄袖短袄,乌发挽成小髻,只簪一支银杏叶形素银簪。晨光落在她肩头,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线条。她没看车厢里的人,只望着地面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老太太派人来了,说……请二爷速归。”
车中笑声戛然而止。
凤姐儿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尽,眉头已皱起:“这时候?老太太病了?”
鸳鸯摇头,依旧垂目:“不是病。是宫里来人了,传皇后口谕,召二爷即刻入宫,不得延误。”
贾琏面色未变,只将巧儿放下,整了整袍袖,缓步下车。他走到鸳鸯面前,站定,目光沉静:“来的是谁?”
“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德全,带着两名尚仪局女官,还有……”鸳鸯顿了顿,终于抬眼,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