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段酷烈,却保全了东晋天地根基未倾。那一战,他损了百年寿元,断了三道心脉,更将本命精气散入黑泥海,才稳住那场劫火。他后来堕魔,是因心障难破,而非本性至恶。我今日毁他肉身,碎他道种,是为除魔;但我若就此湮灭其魂,便是抹杀他当年护世之功——这债,我代萧凉,还了。”
贯休禅师怔住,久久无言。
夜风拂过鱼嘴大堤,带来江水微腥的气息。远处,几座大城上空的斗法光芒,不知何时已黯淡下去。魔道七支,或溃散,或蛰伏,或被仙盟援军截杀于半途。唯有南江,依旧浩荡东去,水声潺潺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忽然,楚天舒腰间那枚青竹短笛,毫无征兆地自行震动起来。
笛身三道水波刻痕,次第亮起幽蓝微光。
他神色微凝,抬手抚过笛身,目光投向鹦鹉洲最南端——那里,一片被瘴气笼罩的原始密林深处,正有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波动,如心跳般搏动。
“噬恶演武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原来,不是结束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翡翠流光,掠过江面,直投密林而去。
贯休禅师欲追,刚踏出一步,脚下大地却猛然一震。
鱼嘴大堤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。
紧接着,堤岸石缝间,悄然钻出一株嫩芽。
通体碧绿,叶脉金丝,顶端一朵小花,花瓣半开,蕊心一点赤红,宛如未干的血珠。
雷鼓宗典籍有载:此花名曰“溯心”,千年一现,生于大功德将成未满之际,花开半瓣,即示天地尚有未竟之业,需持愿者亲往补全。
贯休禅师望着那朵半开的小花,缓缓跪倒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而此时,楚天舒已深入瘴林百里。
林中无路,唯见巨木参天,藤蔓如蟒,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腐香。他足不点地,衣袂无声,翡翠光影却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薄薄水雾,萦绕周身,隔绝瘴毒。
越往里走,水雾越浓。
雾中,开始浮现人影。
不是幻象。
是真实的、正在行走的人影。
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,扛着锄头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;有梳着双丫髻的女童,追逐着一只萤火虫,笑声清脆;有拄拐的老妪,坐在树墩上,眯眼晒太阳,膝上摊着一本破旧的《千字文》……
他们皆目不斜视,对楚天舒视若无睹,自顾自走着自己的路,做着自己的事,仿佛这瘴林,就是他们世代栖居的家园。
楚天舒脚步未停,目光却扫过那些身影——农夫锄头柄上,刻着“千帆”二字;女童发绳末端,缀着一枚微缩雷鼓;老妪膝上《千字文》页脚,墨迹未干,赫然是雷鼓宗独门“愿力朱砂”所书。
这是……愿力所凝之相?
他心中微动,指尖轻点眉心。
刹那间,视野豁然不同。
雾中景象层层剥落,露出其下真实——
那根本不是农夫、女童、老妪。
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透明丝线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缠绕、编织、塑形,最终在楚天舒眼前,凝成这些栩栩如生的幻影。每一道丝线,都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愿力波动,源头,赫然指向鹦鹉洲上百万座大小城池、千万户寻常人家。
有人愿“江水平顺”,丝线便凝成农夫身影;有人愿“稚子平安”,丝线便化作女童笑靥;有人愿“寿考康宁”,丝线便托起老妪暖阳……
这些愿力,平日散逸于天地,无人能聚,无人能用。可此刻,它们却被某种力量,以不可思议的手法,尽数牵引至此,织成这方“愿力之林”。
而所有丝线的终极交汇点,正位于林心深处。
楚天舒拨开最后一重浓雾。
眼前,没有宫殿,没有祭坛,没有邪阵。
只有一口古井。
井口粗糙,由未经雕琢的黑岩垒成,井壁爬满青苔,井水幽深,倒映着漫天星斗。
井沿上,静静搁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蒙尘,却在楚天舒靠近的瞬间,自行拂去灰尘,映出他的面容。
镜中,楚天舒的倒影,唇角微扬,笑容温煦,眼神却冰冷如刀。
“欢迎回来,楚天舒。”镜中倒影开口,声音与他一般无二,却多了一种奇异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共鸣,“你终于,走到这里了。”
楚天舒垂眸,看向自己倒影在井水中的双眼。
那双眼睛深处,正有一缕极淡、极细的墨绿气息,悄然游走,如同活物。
他抬起手,指尖悬于镜面三寸之上,未曾触碰。
镜中倒影,亦缓缓抬起手。
两根手指,隔着镜面,遥遥相对。
“噬恶演武,”楚天舒声音平静无波,“第一式,当演何物?”
镜中倒影笑容加深,缓缓吐出四字:
“照见己恶。”
话音落,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。
金光并非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坍缩,瞬间将整个古井、整片瘴林、乃至楚天舒自身,全部吞没。
天地,归于一片纯粹、无边、寂静的金色。
而在那金色最核心处,一点墨绿,正悄然凝聚,越来越亮,越来越……像一颗,刚刚孕育出的心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