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转过头,看着江辰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江辰的脸上有油污,有疲惫,但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,那种属于真正研究者的光——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问题,更是为了理解问题背后的原理,为了构建更完整的图景。
“你是真的想做研究,不只是做药。”楚风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。
“药是结果,研究是过程。”江辰说,“没有对过程的理解,结果就是撞大运。我们已经撞过一次大运了——”他指的是母亲上次的严重排异反应,“不能全靠运气。”
楚风沉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在金属墙上按灭,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。“随你。但规矩要立好:第一,所有外部接触必须我在场;第二,不接收任何实物报酬,避免纠纷和追踪;第三,我们的合成优先,其他所有事情排在这之后。”
江辰点头:“同意。”
随后的几天,楚风的预言应验了。又来了三拨人,都是通过隐秘的渠道听说“来了个厉害技术员”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门的。症状各异:一个年轻女孩,疑似因早期使用过某种未注册的“智力增强”基因疗法导致神经系统功能紊乱,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;一个中年男人,长期在电子垃圾拆解场工作,接触多种有毒物质,出现严重的皮肤溃烂和肝肾功能异常;还有一个老人,说不清具体病因,只是全身疼痛、消瘦,医院查不出原因,只给开了镇痛药。
江辰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每一个人:耐心倾听(但控制时间),查看他们带来的任何资料(无论多简陋),记录关键症状和病史,强调风险,要求签署免责协议和保密协议,留下联系方式,然后明确告知——没有承诺,只有“如果有可能,会联系你们”。
他们的“实验室”外,渐渐有了一种奇特的氛围。它不像正规诊所那样充满消毒水味和井然有序的排队,也不像某些黑市药贩子据点那样鬼祟阴暗。它更像一个……技术修配铺,或者旧时代的乡村郎中住处。偶尔有穿着破烂、面色不佳的人,揣着更破烂的病历或一点可怜的“酬劳”(可能是几个过期但尚未变质的罐头、一块从旧设备上拆下来可能还有用的电路板、或者一些关于遗忘区安全动向的有用信息),在门口犹豫地张望,然后被楚风面无表情地引进去,进行一场简短、充满专业术语和风险警告的交谈,再带着一丝茫然的、混合着失望和微弱期盼的复杂神情离开。
江辰在调试设备、等待原料的间隙,开始整理这些零散的病例信息。他在一个完全离线的、加密的平板电脑上建立档案,给每个人编号,录入基本信息、症状描述、已有的检查数据(如果有)。然后,他用“Q-Fold”模型的简化版进行初步模拟分析——不是试图给出治疗方案,而是尝试理解这些不同病因背后的共同点。
结果令人沮丧,但也验证了他的猜想:这些疾病的复杂性和个体差异性远超想象。辐射损伤、化学毒素、早期基因编辑副作用、不明原因的系统性衰竭……每种情况涉及的基因位点、代谢通路、代偿机制都不同。他的“引导折叠”思路或许对母亲那种由特定编辑序列引发的、相对局部的结构性能量紊乱有针对性,但对其他类型的、更弥散性的、多系统损伤,效果可能非常有限,甚至可能因为干扰了某些尚在工作的代偿机制而产生反效果。
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,反而更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难和所需技术的广度。他需要的不是一种“万能药”,而是一个更灵活的平台,一套能够根据不同情况动态调整的“引导规则库”,一种能够读取细胞实时状态并给出个性化微调指令的“智能折叠协议”。这个目标现在看来遥不可及,但至少,他知道了方向。
设备的调试终于告一段落。虽然每台设备都有各自的“脾气”和局限,但基本功能可用,关键精度达到了可接受的下限。楚风也艰难地凑齐了第一批合成“引导核心”基础版所需的关键原料——代价是花掉了他们大部分剩余资金,以及楚风付出了一些“人情”和额外的服务。
合成前夜,江辰没有再进行设备检查。他知道再检查也改变不了什么,该做的准备都做了。他坐在那个塑料布围成的“操作帐篷”外,用平板电脑进行最后一次模拟推演。
在算法构建的理想化数字世界里,他设计的那段简化的“引导核心”序列,应该能够微弱地稳定母亲病变区域的能量状态,像一个临时的支架,帮助混乱的分子结构暂时找到相对有序的构象。模拟结果显示,在理想条件下,病变区域的“熵值波动幅度”可能降低15%-22%,持续时间约48-72小时。这个效果远不能治愈,但或许足以缓解最严重的崩溃症状,争取更多时间。
但在现实世界呢?在遗忘区这个充满未知变量的环境里,在那些陈旧设备可能引入的合成错误和杂质影响下,在原料纯度可疑的前提下,在母亲已经受过一次打击的身体里……模拟器给不出数字。屏幕上只有一片代表不确定性的概率云,和无数个标红的“潜在风险点”——免疫原性反应、脱靶效应、代谢副产物毒性、与现有药物的相互作用……
楚风坐在角落,没有像往常一样擦拭武器或检查设备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、带物理按键的通讯器。忽然,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我妹的最终评估,最后时限还有四十八小时。长生科技那边下午发了正式的、带法律效力的通知,要求监护人(我)在时限内确认是否接受‘标准关怀方案’——其实就是变相的安宁疗护,停止积极治疗,只用基本镇痛和营养支持。如果不确认,他们将按流程启动‘资源回收’,也就是……拔管,停止生命维持系统。”
压力像实质的水泥,从头顶灌下,凝固了周围的空气。江辰关闭模拟界面,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疲惫而紧绷的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吸入的是遗忘区污浊但无比真实的空气——混合着霉菌、机油、汗液和远处烹饪某种廉价食物的气味。这提醒他,这里是现实,没有重来的模拟,只有一次性的实验。
“明天开始合成。”江辰做出决定,声音在金属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突兀,“第一批产物,我们自己先做最基础的细胞毒性测试和稳定性测试。用‘老猫’后来提供的、那点从大学实验室处理废弃物时‘回收’的废弃培养细胞——虽然过期了,但勉强还能用。”
“如果测试通过?”楚风问,眼睛依然看着那个通讯器。
“那就制备两份独立的、最高纯度的成品。”江辰站起来,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“一份,想办法送到楚云那里。通过‘老刀’的渠道,看能否在评估最后时限前,制造一点‘病情意外出现暂时性稳定迹象’的假象。不需要治愈,只需要几个关键指标——比如体温、心率、某个炎症标志物——出现短暂的好转,干扰系统的自动化判定,为我们争取重新评估的时间。”
楚风终于抬起头:“另一份?”
江辰停下脚步,看向工作台上那个冷藏箱——里面存放着从母亲那里最新采集的、经过特殊处理的血清样本和少量细胞。“另一份,给我妈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这次,用最保守的剂量,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