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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丙午听雨录》(5/8)

“是让我们下一手棋,然后认输?”

    “或者不下棋,直接投子?”贾叔明猜测。

    子砚却盯着那两枚孤子。它们并排而立,像一对挚友,又像阴阳两极。他忽然想起早餐时贾叔明的话:“万物从一而起,终将归于一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,”他缓缓说,“这局棋根本不需要下。因为‘执子’和‘放下’,本就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石桌前,伸手同时握住那两枚棋子。触感温润,如握暖玉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:将两枚棋子交换了位置——黑子放在白子的位置,白子放在黑子的位置。

    没有光芒,没有异象。但就在棋子交换的刹那,整个棋局空间开始收缩。发光的线条向内折叠,悬浮的棋子化作流光,涌入三张石桌。最后,连石桌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他们重新站在云岩寺塔第六层的空室中。壁画恢复原状,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砖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的奇遇只是集体幻觉。

    但子砚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两枚温润的云子——一黑一白,正是他交换位置的那两枚。

    塔下传来知客僧的呼唤:“贾居士,天将晚了,方丈请您们去用斋饭。”

    三人相视无言,默默下塔。踏出塔门时,夕阳正沉入远山,将云岩寺的琉璃瓦染成金红。晚钟响起,惊起林间归鸟。

    回程车上,无人说话。子砚握紧掌中棋子,温润的触感真实不虚。他摇下车窗,让山风灌入。

    忽然,他瞥见后视镜里,云岩寺塔的倒影——七层宝塔映在渐暗的天幕上,塔尖指向初现的星辰。但奇怪的是,塔的倒影是颠倒的:塔尖朝下,塔基朝上,仿佛悬在空中的海市蜃楼。

    倒影只持续了一瞬,便融入暮色。

    贾叔明也看见了。他轻声道:“镜已开。”

    卷六夜宴琴音

    回到听雨园时,弦月已挂上柳梢。阿福在门房候着,见三人归来,快步迎上:“老爷,晚宴备好了,在‘流觞亭’。”

    流觞亭临水而建,三面开窗,今夜窗扉尽敞,挂起湘竹帘。亭内未点电灯,只在四角设了青铜雁足灯,灯油里添了苏合香,青烟袅袅,满室幽芬。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,已摆上八冷八热十六道菜,皆是苏帮菜精髓:松鼠鳜鱼油亮嫣红,碧螺虾仁嫩白隐翠,莼菜银鱼羹清可见底,蜜汁火方晶莹剔透。

    贾叔明换了一身鸦青色素绸长衫,陆岳翁仍是那件靛蓝直裰,子砚则穿了月白夏布学生装。三人入席,贾叔明亲自执壶斟酒:“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,埋在园里桂花树下,今日启封,恰逢其时。”

    酒过三巡,贾叔明击掌三下。屏风后转出两位乐师,一抱古琴,一执洞箫。琴是蕉叶式,箫是紫竹九节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吴门琴派的传人,顾先生。”贾叔明介绍抱琴的老者,“那位是姑苏箫王,周先生。”

    顾先生微微颔首,在琴案前坐下,试了试弦,便勾挑抹剔起来。起初是《普庵咒》的泛音段落,清冷如泉,涤荡尘虑。继而转入《潇湘水云》,指法由简入繁,琴音如云水激荡,将日间塔中奇遇的惊悸、困惑、恍悟,尽数化入七弦。

    子砚不通琴律,却也听得入神。琴音流转间,他仿佛又看见那些发光的棋子在虚空中划出莲花轨迹,看见周慕云回望四百年的目光。

    箫声就在这时加入。不是附和,而是对话——琴问箫答,箫起琴应,如两位高士月下清谈。曲至中段,忽然转调,奏的竟是《梅花三弄》的变奏。琴箫合鸣中,子砚忽觉掌心微热。低头看去,那两枚云子竟在昏暗光线下,泛出极淡的莹光,一黑一白,如阴阳鱼眼。

    贾叔明也看见了。他放下酒杯,轻声道:“周慕云其人,我查了四十年。”

    陆岳翁抬眉:“有何发现?”

    “正史无载,方志无名。只在一些笔记野史里,有零碎片段。”贾叔明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,纸脆如秋叶,“这是民国时苏州一位老学究的手抄本,辑录了明清以来苏州的奇人异事。关于周慕云,只有三则记载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册子,就着灯光念道:

    “第一则,万历《吴中小志》:‘有周生慕云者,吴县人,善弈,尝与云岩了尘禅师对局三日,忽掷子大笑曰:吾见天门开矣!遂绝弈,隐于穹窿山,不知所终。’”

    “第二则,康熙《莼乡赘笔》:‘昔有弈者周慕云,游于林屋洞,见石室有古枰,与空中人对弈。局终,空中人授以玉子二枚,曰:执此可窥时空之隙。后周生每于丙午年现迹,人谓其已脱轮回。’”

    “第三则最奇,”贾叔明顿了顿,看向子砚,“嘉庆《夜航船随笔》:‘周慕云非人也,乃丙午年天地交泰之气所化。每六十年一现,点悟有缘。乾隆五十一年丙午,尝现形于拙政园,与一童子弈。童子曰:时空如环否?周笑而不答,赠以黑白二子,化烟而去。童子后中进士,官至知府,终身怀子不离。’”

    子砚掌心棋子愈发温热:“乾隆五十一年是……1786年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贾叔明合上册子,“而那位童子,名叫陆文渊。”

    “陆?”陆岳翁坐直身子,“与我陆家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你的高祖。”贾叔明目光深邃,“陆文渊,字子深,乾隆五十四年进士,曾任苏州知府。致仕后筑园于阊门外,园名‘听雨’——正是这座园子的前身。”

    亭中一时静极。琴箫声不知何时已停,唯余灯花哔剥。池中蛙鸣忽然响起,又忽然止歇,仿佛也被这秘辛震慑。

    陆岳翁深吸口气:“所以周慕云与我家先祖有旧,那局棋谱传到今日,并非偶然?”

    “岂止有旧。”贾叔明从怀中取出一卷手札,“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。他说,贾家祖上在明代原是苏州织造局的画师,嘉靖年间,曾祖贾云鹤参与修缮云岩寺塔壁画。在绘制第六层《灵山法会图》时,他……”贾叔明顿了顿,“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子砚屏息: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,画到左下角棋局时,壁画忽然‘活了’。他看见两个古人从画中走出,在塔室对弈。其中文士模样的那位,回头对他笑了笑,说:‘丙午年,烦请告知我后人,镜开之时,便是莲现之日。’”

    “那位文士就是周慕云?”

    “当时曾祖不知。直到晚年整理笔记,对照前人记载,才恍然大悟。”贾叔明展开手札,内页有幅工笔小像,画的正是棋谱上周慕云的容貌,“曾祖将此事作为家训秘传,嘱后代每逢丙午年,需留意园中异象,等待‘镜开莲现’。”

    陆岳翁苦笑:“所以你我四十年前在琉璃厂相识,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周慕云那局棋的因果延续。”贾叔明替他斟满酒,“你祖父陆谦益——也就是陆文渊的孙子——民国七年丙午,在灵岩山偶遇我父亲,两人因讨论塔中棋局石刻而结为知交。那一年,听雨园池塘首次出现倒影异象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是一九六六年丙午。”陆岳翁接道,“我父亲与你父亲在牛棚里重逢,半夜偷着复盘那局棋,被看守发现,棋谱险些被毁。”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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