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,他大笑三声,闭窗不见。
火越烧越旺,却诡异地只困在瑞昌号内,不殃及邻舍。有人说看见火中有条黑龙盘旋,也有人说陈掌柜早已得道,这是兵解升仙。真真假假,成了苏州城百年不解的奇谈。
天色微明时,火势渐熄。废墟余烬中,官差找到了“陈掌柜”的焦尸——实是一具穿戴整齐的乞儿尸身,三日前冻死桥洞,被陈掌柜用十两银子从义庄买来。
而真正的陈掌柜,此刻已在北上的粮船中。船出娄江,入长江,顺风顺水。他独立船头,看两岸青山如黛,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大火。
烧掉的何止是一间铺子?是他四十年的人生,是那些理不清、还不尽的人情债,是炎凉世态加诸他身的枷锁。
船老大递来热姜汤:“先生好胆色。只是可惜了那份家业。”
“家业?”陈掌柜接过碗,热气蒸腾了他的眉眼,“《金刚经》云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家业是梦,人情是影,烧了干净。”
“那您往后…”
“往后,”他望向浩渺江面,天际已露一线鱼肚白,“听说关外有片黑土地,插根筷子都能发芽。种豆、牧马、喝酒,岂不快哉?”
船老大肃然起敬,不再多问。
旭日东升时,陈掌柜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物事——那本真正的《炎凉帖》。他抚摸着封皮,忽然发力,将它一撕两半,扬手抛入江中。
纸页散开,顺流而下。墨迹遇水,渐渐模糊,终化于无形。
原来人情似水,炎凉如潮。潮起时,你方唱罢我登场;潮落处,唯有江月照空流。
而识得潮汐者,自能于沧海横流中,觅一叶扁舟,渡己彼岸。
船行渐远,江南的烟雨楼台,都成了背景里淡淡的水墨。陈掌柜负手而立,江风吹起他斑白的鬓发,也吹散了前半生所有的荣辱悲欢。
忽然,他朗声长吟:
“半生错认真假债,一火烧尽是非楼。从今江海寄余生,不向人间问恩仇!”
吟罢,大笑。笑声惊起一群沙鸥,掠过万顷波光,直上青云。
而那本沉入江底的《炎凉帖》,某一页被江水浸透前,最后一行字在晨光中依稀可辨:
“丙午元日,焚此残躯,了此残债。世情看破,方知
——识事之难,不在成事,而在不惑于心;
**成事之易,不在得助,而在无愧于行。
炎凉自炎凉,我自有春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