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一划,描摹着什么。
罗翘走近,俯身细看。
那不是文字,也不是阵图。
是三枚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第一个“人”,笔画僵硬,横不平竖不直,像初学握笔的稚子。
第二个“人”,线条流畅许多,末笔却刻意拖长,延伸出去,勾住一滴将落未落的金色雨珠。
第三个“人”,字形已趋完美,但“撇”与“捺”交接处,被她用血点了一个极小、极黑的墨点——那墨点幽深,仿佛能吸尽周围光线,又似一颗正在孕育的……微型黑洞。
“她在写‘人’字?”罗翘喃喃。
“不。”纯阳元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轻得如同叹息,“她在给‘人’这个字,重新注音。”
话音未落,姚汐忽然抬头,望向罗翘,也望向纯阳元神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、极静的弧度。随即,她伸出食指,蘸了蘸自己另一只手心的血,在第三个“人”字的墨点之上,轻轻一点。
轰——!
无声的震荡席卷阵图。
那枚墨点骤然膨胀,化作一道旋转的微型星漩。漩涡中心,没有光,没有热,只有一声清晰无比、仿佛穿越了无数纪元的啼哭:
“哇——!!!”
哭声未歇,星漩爆开,化作亿万点荧光,如星尘,如萤火,如初生的孢子,纷纷扬扬,融入金色细雨。雨丝沾染荧光,瞬间活化,落地即生嫩芽,抽枝,展叶,绽出细小却饱满的……人参果花苞。
同一刹那,弥勒佛浑身一抖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竟真的挤出几个破碎音节:
“……非……非……非……”
兮萝眼神一利,手指闪电般按住他天灵盖,强行镇压。可那“非”字之后,终究漏出半句:
“……非我……所……择……”
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刀,劈开阵图内凝滞的时空。
罗翘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碧游宫藏经阁,曾于一本无人翻阅的《太古荒志·杂录》夹页中,见过一句批注,墨色陈旧,字迹潦草:
【道之大者,非授业,非解惑,非渡人。乃授其惑,解其业,使其自渡。】
彼时他嗤之以鼻。
此刻,他盯着纯阳元神那双澄澈见底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,终于读懂了那句话——
所谓“授其惑”,是把整个宇宙的疑问,砸进一个婴儿的摇篮;
所谓“解其业”,是将万古圣贤背负的因果,碾成齑粉,撒向风中;
所谓“使其自渡”,是亲手斩断所有浮桥,然后站在悬崖对面,对你微笑,说:
“跳吧。别怕。摔死了,我替你收尸;活下来,你便是新天。”
“你就不怕……”罗翘声音沙哑,“怕这‘诛仙阵图’,终成祸胎?怕那‘未判之界’,引来真正的……‘判者’?”
纯阳元神歪了歪头,笑容天真得近乎残忍:
“怕啊。所以我才把它造得这么漂亮。”
他张开双臂,仿佛拥抱整个升维中的世界,金色细雨温柔拂过他透明的元神之躯:
“你看,它多像一个……新生儿的摇篮?”
“而摇篮边,总得有个唱摇篮曲的人。”
他目光灼灼,直视罗翘:
“罗翘师兄,你愿不愿意,来当第一个……哄它睡觉的人?”
风止,雨歇,四剑齐鸣。
阵图中央,那道横亘于两枚半圆太极之间的“未判之界”,悄然泛起一丝涟漪,涟漪深处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罗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拂去弥勒佛嘴角残留的绿色汁液,动作轻柔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而后,他弯腰,拾起姚汐写下的第三枚“人”字旁,那粒尚未干涸的、殷红如朱砂的血珠。
血珠在他指尖微微颤动,映着四剑垂落的光芒,折射出七彩流光。
他凝视着那点血光,许久,许久。
终于,他指尖一弹。
血珠化作一道赤色流光,不偏不倚,正正射入那道“未判之界”的涟漪中心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没有法则崩坏的哀鸣。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微、却仿佛来自万物诞生之初的——
“啵。”
涟漪漾开,扩散,最终平静如镜。
镜面之上,清晰映出罗翘自己的脸。可那张脸上,左眼瞳孔深处,倒映着诛仙剑的冷冽金光;右眼瞳孔深处,却缓缓浮现出一尊模糊却庄严的……弥勒法相。
一念之间,佛魔共生。
一息之内,道魔同炉。
罗翘缓缓合上双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再无困惑,唯有山岳般的沉静,与星海般的浩瀚。
他向前一步,踏进那幅刚刚被血珠点化的阵图核心。
脚下,金色细雨自动分开,铺就一条通往“未判之界”的虹桥。
他不再看纯阳元神,也不再看兮萝,更不看尚在抽搐的弥勒佛。
他只望着前方那片绝对静止的虚空,声音平稳,清晰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既如此,我便试试——”
“如何教一个,还不曾睁眼的世界,学会……呼吸。”</p>